——写在理论完成之后
今天下午,我把理论最后一部分整理完了。九十几万字,不知道多少个日夜。终于画上句号的那一刻,我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。没有想象中的激动,也没有什么“完成了”的成就感,就是空空的,好像有什么东西结束了,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看着那几盆彼岸花,是我初春种下的,叶子蔫蔫的,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是觉得缺点什么。缺什么呢?我说不上来,就是觉得差点意思。
没多想,找到那把早就准备好但没怎么用过的小锄头,提起就往外走。去哪?不知道。干什么?不知道,就是脚自己往外走。
走到山上,我才明白过来:我是来找苔藓的。山坡背阴的地方,苔藓长得最好。一小片一小片,绿茸茸的,趴在大石头上,像给石头盖了层薄薄的被子。
我蹲下来,用小锄头轻轻铲起第一片。那一刻,世界安静了。
不是真的安静——山下有车声,风里有鸟叫,远处还有人在说话。但那些声音都退到很远的地方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。我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片苔藓,只有手里的锄头,只有膝盖抵着石头的那个触感。
苔藓很薄,要贴着石头表面铲,力度不能大,大了就把土铲散了;也不能小,小了铲不起来。小锄头在我手里,像长了眼睛一样:一铲,一片;一铲,一片。
我把铲下来的苔藓轻轻放在边上,码得整整齐齐。手碰到苔藓的时候,软软的,凉凉的,按下去会轻轻弹回来。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舒服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是半小时,也可能是一个小时。时间在那个下午变得不重要了。后来我想,这就是理论里写的“体验化”吧:不是为了有用,不是为了证明,不是为了结果,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本身。当你全神贯注地和一件事待在一起,时间就消失了,你也消失了,只剩下这件事在发生。
写了几十万字讲这个东西,今天算是亲自又体验了一回。
苔藓挖够了,我在旁边找了块大石头,坐下来。石头有点凹凸不平,硌屁股。搁平时,可能早站起来换块地儿了,但那天没动,就那么坐着,感受着那点疼,那点不舒服。也正因如此,我才确确实实地体验到:我在这儿,我坐着一块真实的石头,石头硌着我,我在这个世界存在着。
我往下看,是一条公路。车来车往,一辆接着一辆,从山这边出来,又消失在山那头。车里的人,大概都在赶路吧。赶着回家,赶着赴约,赶着去办下一件事。
如果他们有谁抬头看一眼山上,会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石头上一动不动。他们会怎么看我?
也许会想:这人干嘛呢?没事做吗?好奇怪!
也许会想:他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,一个人躲到山上来?
也许会想:可能是一事无成的人,跑到山上逃避现实吧。
也许会想:不知上进,有这个时间不如多干点正事。
也可能会有人想:能坐在那儿发呆,真好。
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想。那一刻,我突然不想知道了。他们用他们的尺子量我,但那把尺子,从来不是我生命里的尺子。
我轻轻闭上眼睛,微微抬起头。夕阳的光照在脸上,温温的,慢慢暖起来。春风吹过来,能感觉到它在皮肤上流动,凉丝丝的,软软的。就那样坐着,什么都没想,什么都没做,就是坐着,体验着。石头还硌着,但那点不舒服,不知什么时候也成了体验的一部分。
然后,眼眶有点湿,不是难过,不是激动,不是任何我能说清楚的情绪,就是生命被自己碰了一下,轻轻的那种,却让人想掉眼泪。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:原来活着本身,就可以让人这么满足,而不是因为完成了理论,也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,更不是因为我“做到了”什么。只是因为——我在这里,风吹着我,光照着我,石头硌着我,我坐在这里,活着,存在着。眼角的泪花,或许就是因为这种最纯粹的体验,使我的生命得到了深深的满足。
下山的时候,我在想一件事:我们心里好像总有一个声音,随时准备跳出来,制止我们去做那些“无聊的事”的冲动。
想去山上挖苔藓?它会说:浪费时间,还不如在家多写几页。
想站在窗前发会呆?它会说:快回来,还有一堆事没做完。
想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?它会说:多大的人了,幼不幼稚。
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大喊几声?它会说:别人听见了以为你疯了。
这个声音很会说话,听起来都特别有道理——“要有意义”“要有用”“别让人笑话”“对得起时间”。可是,如果我们真的听了它,一直听它,最后会变成什么样?
可能会变成那个永远在赶路的人,可能会变成那个坐在车里、看见别人发呆就撇嘴的人,可能会变成那个什么都“有”了、却觉得什么都没意思的人。这个声音,不就是理论里写的“评价化”和“功能化”吗?它们住进我们心里,帮我们“省时间”“提效率”“不浪费生命”。但它们不知道,有些事,恰恰要在“浪费”里才能发生。
比如挖苔藓。
比如坐在石头上。
比如被风吹过脸庞。
比如被石头硌着还不想动。
为什么无聊事那么重要?因为生命的意义不是用来衡量的,不是用“有用”来衡量,不是用“有价值”来衡量,不是用“成功”来衡量,不是用“别人怎么看我”来衡量。那些尺子,都是外面借来的,量来量去,量不出生命本身。
而无聊的事,刚好不需要任何东西来衡量。你蹲着看蚂蚁搬家,不需要问“这有什么用”;你躺在草地上看蓝天白云,不需要问“这值不值”;你站在窗前发呆,不需要问“这能证明什么”;你被石头硌着却不想起来,不需要问“这有没有意义”。就只是做,只是感受,只是体验,只是“在”。这就是生命最真实的样子,也是本来的样子。在“有用”“没用”这些词被发明出来之前,人就是这样活着的,在“成功”“失败”这些概念被创造出来之前,人就是这样存在的。做无聊的事,不是在浪费时间,是在回到生命的本意。
有人会说,你这是折腾,折腾什么?挖几块苔藓,坐在石头上发呆,被石头硌着屁股,这算什么事?
是啊,算什么事呢?算“无聊的事”。如果做无聊的事算折腾,那我想说:大胆折腾吧,百味才是人生。一辈子那么短,如果只做“有用”的事,只走“正确”的路,只听“应该”的声音,那你活过的,到底是自己的人生,还是别人帮你设计好的模板?
或许,你认为一辈子很长,但从秦始皇统一六国到现在过了2246年,如果一个人能活80年,这个时间也只不过是25个人生死相接的一生。秦始皇2246年前看到的明月,和你看到的是同一轮。你来过,也会走。所以,去折腾那些无聊的事吧,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去大胆折腾吧!
折腾,是因为你还活着,还对这个世界有感觉。
折腾,是因为你不必被他人定义。
折腾,是因为你可以亲自尝尝这人生的体验——甜的、酸的、苦的、辣的,还有被石头硌着却不想起来的那种说不清是什么感觉的味。每一种味,都是你活过的证明,都在证实你真实地来过这个世界。
如果你是咨询师,正在看这套理论,我知道你有多努力。读那么多书,记那么多笔记,接那么多个案,参加那么多督导。你把自己当成一个“专业人士”,要求自己理解每一个概念,掌握每一个技术,不出错,不露怯。这是对的,因为专业需要敬畏。但我也想问一句:你上一次做“无聊的事”,是什么时候?
上一次去山上走走,不想任何事,是什么时候?
上一次躺在草地上,看白云飘过去,是什么时候?
上一次什么都不做,就是站在窗前发呆,是什么时候?
如果这些事离你很久了,那个制止你的声音,可能太大声了。你不是一台“专业机器”,你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生命,你存在着体验,也需要去体验存在,需要坐在石头上,需要被风吹过,需要被石头硌着却不想起来。
合上电脑的那一刻,我给理论画了个句号。但我也明白,这个句号实际上是一个箭头,理论真正的指向,从来不是里面的逻辑、概念、观点和文字,理论真正的指向,是我坐的这块石头,是我被风吹过脸庞的那一刻,是那种生命的存在得到深刻确认的那一刻。
好了,该说的都说了。现在,轮到你去做点“无聊之事”了。
去坡上走走,去山林转转。
去草地上躺一会儿。
去找个地方坐着,什么都别想。
去找一块不平的石头,感受它硌着你。
去顺从那个想做“无聊事”的冲动吧。
这不是浪费时间,这是你离自己最近的时候!
生命是宇宙演化的最大奇迹,没有之一。
而你,就是这个奇迹,
体验,是这个奇迹的内核。
宇宙费尽心思几十亿年才把你演化出来,
但在宇宙宏大的场域里,你的地球和你只是个不起眼的存在,
在宇宙漫长的时间尺度里,你的存在也只是几秒钟的事,
甚至连老天爷都不知道你曾经来过,
所以,别浪费了,去体验、去享受那些“无聊之事”吧!那才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