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极超越

王强
2026-08-16

——当我用眼睛看见真实的我,在自我关系中实现超越

最近头有点疼,我去医院做脑部CT。在阅片室里,医生把显示器转过来,随手指着影像上某个位置——在后脑勺往下、脖子往上那一带,一团灰白色的、安静的东西:“这就是原生自我的神经结构。从物理上讲,你就在这里,你就长这样。”

我盯着那团灰白色,它大概只有一节手指那么大,不发光,不跳动,没有任何特殊之处。如果不是医生指给我看,我这辈子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里有什么。但我盯着它,心情有点复杂:这就是我?我就在这里?这就是我最真实的面目?这就是那个我追问了一辈子的“我是谁”的答案?

我盯着它,突然之间,我感觉太好笑了,我不是笑这坨灰白色的肉,而是笑我这辈子,感觉太好笑了。这种笑,不是苦笑,不是释然的笑,是那种“操,原来我就长这样”的笑。

你想啊,我这辈子,花了多少时间琢磨自己应该变成什么样,但它从来没变过。小时候,我想变成好学生那样,要考第一名,要上最好的大学,要让所有人看到我聪明的样子。我拼命读书,拼命做题,拼命把自己往那个模子里塞。每天对着镜子,看自己是不是够聪明,够优秀,够让人羡慕。后来我变成了好学生,但我觉得不够。我应该像成功人士那样,要赚很多钱,要做到很高的职位,要开好车、住大房子。我拼命工作,拼命加班,拼命往上爬,把自己往那个更贵的模子里塞。每天对着镜子,看自己是不是够成功,够有钱,够让人嫉妒得咬牙切齿。后来我如愿以偿,但我觉得还不够。我应该变成有地位的人的模样,要被尊重,要被仰望,要被人记住。我拼命经营人脉,拼命打造形象,把自己往那个更闪亮的模子里塞。每天对着镜子,看自己是不是够威严,够有分量,够让人敬畏。

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问自己:你真的变过吗?它没有。我变了一辈子,它却从来没有变过。我把自己塞进好学生的模子里,它没变;我把自己塞进成功人士的模子里,它没变;我把自己塞进有地位的人的模子里,它还是没变。我换了无数个造型,它始终是那个造型。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的肉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

我突然觉得,我忙了一辈子,忙个der啊!我这辈子一直在忙的事情,就像是一个人在给一坨肉做造型,我给它穿上西装,打上领带,放进办公室;我给它戴上名表,穿上皮鞋,让它出席各种场合;我给它脸上画上威严的表情,让它看起来很重要。我忙活了几十年,以为这坨肉被我折腾成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。然后有一天我低头一看,这坨肉还是这坨肉,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,长长的,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。我这几十年,到底在忙什么?

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它不需要穿西装,它不需要打领带,不需要山珍海味,不需要权力地位,它什么都不需要。它只是在那里。它就长这样,从开始到现在,一直都长这样。

我想起那些年我焦虑的事,项目没拿下,我觉得天塌了;绩效掉下去,我觉得人生完了;别人升职了,我觉得被落下了。现在,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问自己:你在乎吗?它不在乎。项目拿下了,它是那个样子;项目没拿下,它还是那一节手指的样子。绩效上去了,它是那个样子;绩效下去了,它还是那个样子;别人升职了,它是那个样子;别人没升职,它也是那个样子。它不会因为上面那些事,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其他模样。

我想起那些年我恨的人,那个抢了我机会的同事,那个背叛了我的朋友,那个伤害了我的前任。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想:他们有这个吗?他们也有,他们真实的“我”也只是这个样子而已。我们两团灰白色的肉,与上面那些东西里吵了一辈子。上面那些东西会吵架,会打架,会互相伤害。但下面这个不会,下面这个只是在那里。两团灰白色的肉,各自在那里。谁也不比谁多一块,谁也不比谁少一块。我们吵什么呢?两坨肉,有什么好吵的?

我想起那些年我羡慕的人,那些比我有钱的人,比我有权的人,比我有名的人。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想:他们也是这个,一模一样。我以为他们长成了什么了不起的样子,原来他们也长这样。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。他们的那团肉,不会因为有钱就变大,不会因为有权就发光,不会因为有名就变好看。就是一团灰白色的肉,和我的一模一样。我羡慕什么呢?两坨一样的肉,有什么好羡慕的?

我想起那些年我害怕的事,怕失败,怕被看不起,怕被人遗忘。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问自己:你怕吗?它不怕。它不会失败,因为它从来没想赢过。它不会被人看不起,因为它从来没想过被人看起。它不会被遗忘,因为它从来没想过被记住。它只是在那里,它不怕。但我却替它怕了一辈子,想想真不是滋味。

我想起那些年我拼命往上爬,爬职位,爬收入,爬社会地位。每爬上一级,就觉得离“我应该成为的样子”更近了一点。我盯着那团灰白色的肉,问自己:你爬过吗?它没爬过。它就在那里,不高不低,不前不后。不会因为我在上面它就上去,也不会因为我在下面它就下来,它就在那里。我替他爬了一辈子,它却纹丝不动,想想真没意思。

我盯着它。它不会说话,它不会告诉我“你已经够好了”,也不会告诉我“你还需要努力”。它只是在那里。但我知道了,我不用再爬了。不是因为我到顶了,是因为我发现我要爬的地方,和它没关系。我替它爬了一辈子,但它却不为所动,想想真累人。

我盯着它。它就是我,不是我想象中的我,不是我希望成为的我,不是别人眼中的我,但却是最真实的我。是它,是这团灰白色的肉。我找了一辈子的东西,原来一直在这里。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它,我只是没有看它。现在我在看它了,我看见我的本来面目了: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的肉,原来我长这样。

我从阅片室走出来,电梯里有人问我,还好吗。我说,还好。我确实还好。我看见我长什么样了,不是我要活成的那个样子,是我本来的样子,是那团灰白色的一坨肉。

走在路上,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他们穿着西装,踩着皮鞋,拎着公文包,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,他们以为他们长那样。他们不知道,他们其实长得和我一样: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的肉,而已。一群灰白色的肉,穿着西装,在路上走来走去;有的肉在赶时间,有的肉在打电话,有的肉在生另一团肉的气。我忍不住笑了,不是嘲笑,是那种“我知道了”的笑。

我回到家,坐在沙发上。我闭上眼睛,把注意力收回来,回到脑后下方,回到那团灰白色的位置。我感觉到它。不是看见,是感觉到。它在工作,它在说“我在”。这就是我,不是好学生,不是成功人士,不是有地位的人,是它,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的肉,仅此而已。它一直在那里。我一直在它里面,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。

我睁开眼睛,窗外的车流还在走,那些灰白色的肉还在奔波。他们还不知道。但没关系,我知道了,我不用再变了。我已经是我了,我一直是我。我就长这样。灰白色,一节手指大小的肉。挺好的,至少不须再用余生去焦虑、去折腾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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